第(2/3)页 胡宗宪也在看他。 两个人对视了几息。 胡宗宪先开口了,嗓音沙得厉害。 “赵云甫。” 云甫——是赵宁的字。胡宗宪从来不叫他赵侍郎、赵大人,从浙江的时候就直接叫字。后来赵宁入了内阁,胡宗宪还是这么叫。 赵宁在床边的方凳上坐下来。 “汝贞公。” 两个人相互看了一会儿。胡宗宪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不太好看,牵动了脸上的皱纹。 “你从京城跑来看我,皇上准了?” “准了。沿途用的内阁规格。” 胡宗宪挑了下眉。这个表情赵宁熟悉——在杭州行辕议事的时候,每次听到什么出乎意料的消息,胡宗宪就是这个反应。 “内阁规格。”胡宗宪重复了一遍,咳了两声。“皇上这是做给谁看的?” “做给该看的人看的。” 胡宗宪不说话了,低着头,手指拨弄被角上的一根线头。 屋子里安静了一阵,只有药罐子冒泡的声音。 赵宁没急着说话。胡宗宪是聪明人,不需要把话说透。一个二十九岁的内阁大学士,带着内阁出行的规格,大张旗鼓地跑到胡宗宪老家来探病——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信号。 信号发给谁?发给朝堂上所有盯着胡宗宪的人。 你们要动他,先掂量掂量。 胡宗宪想得明白。他又咳了几声,咳完之后,靠回床头,眼底有了点光亮。 “你不该来。” “我已经来了。” “你来了,清流那边怎么看你?徐阶、高拱,哪一个好对付?”胡宗宪的声音里带上了急意。“我是严嵩的学生。满朝皆知。你跟我走得太近——” “汝贞公。” 赵宁打断了他。 “你来的路上应该看到了。”胡宗宪忽然转了话头,指了指窗外的方向。“村口那三座牌坊。” 赵宁点头。 胡宗宪的手从被角上松开,搁在膝盖上。 “第一座是考中进士那年立的。我爹那时候还活着,高兴坏了,绕着村子敲锣转了三圈。第二座是巡按湖广的时候,老家的族老自己凑钱建的。” 他停了一下。 “第三座——是皇上批的。” 这最后四个字,胡宗宪说得很轻。 赵宁没接话。 “三座牌坊。我胡宗宪活了五十六年,做了二十多年的官,打了十年的仗。到头来,留给老家就这三座石头架子。” 胡宗宪盯着正前方的墙壁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 “我这辈子做了很多事。有些是为朝廷做的,有些是为恩师做的,有些……是为自己做的。但有一件事——我没养寇自重。” 赵宁的后背微微一僵。 这话说得太重了。 养寇自重——这是所有督抚最忌讳的罪名。手里握着兵权,外头有敌人未灭,只要有人参一本“养寇自重”,不管打了多少胜仗,一律按谋反论处。 严嵩在位的时候,不止一次暗示过胡宗宪:倭寇不要打绝,留一些在东南沿海,朝廷就离不开你,你就倒不了。 胡宗宪没听。 他把倭寇打绝了。 赵宁沉默了几息。 “我知道。” 三个字,但分量足够。胡宗宪闭了下眼,喉结上下动了一下。 “我总不能在自己活着的时候,让人把那三座牌坊给拆了。” 这句话说出来,带着一股子苦涩。不是矫情。一个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干了十年的人,说不出矫情的话。这是实话。 牌坊是立给后人看的。胡家三代人积攒的脸面,全在那三座石头架子上。何况最后一座——是皇帝批的。 要是胡宗宪被打成严党余孽,下了狱,判了罪,这三座牌坊保不住。地方官会自己来拆。 “但是我完了。”胡宗宪睁开眼,看着赵宁。“云甫,你心里清楚。树倒猢狲散,严阁老一走,我就是案板上的鱼。清流那帮人——恨严嵩恨了二十年,现在严嵩走了,刀往哪儿砍?” 赵宁没说话。 因为胡宗宪说的全是事实。 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