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2/3)页 “查账是本府职责所在。三万两千石粮食,没有公文、没有批件——” “高知府。” 海瑞又打断了他。 “那三万两千石粮食进淳安的时候,我在城门口亲自盯着卸的车。四百三十七辆大车,从天没亮排到日头偏西。你知道那天淳安街上是什么光景?” 高瀚文没接话。 海瑞的手从膝盖上收回来,搁到桌上,指头点了点桌面。 “老百姓跪在路边哭。不是嚎的那种,是跪在地上一声不吭地掉眼泪。有个老太太端了碗稀饭出来要给赵大人喝,赵大人没接,让她端回去自己喝。” 他顿了一下。 “高知府,你从杭州来,坐着轿子走官道,一路上看见饿死的人没有?” 高瀚文的后背僵了一瞬。 他来的路上确实看见了。路边有饿倒的流民,有些还在挪,有些已经不动了。他坐在轿子里,帘子半掀着,看了一眼就放下了。 “淳安没有。”海瑞的声音不高不低。“整个淳安,从粮食进城到今天,没饿死一个人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因为赵大人把那三万石粮食分了七十二个村,每个村按人头发放,造册登记,一粒都没多发,一粒也没少发。册子就在这张桌上,你刚才翻了吧?” 高瀚文的手缩了一下——他确实翻过那些公文。 海瑞站起来,从桌角抽出一本册子,啪地拍在高瀚文面前。 “七十二个村,三万两千石,分配到户,精确到斤两。每一户领了多少,画了押,摁了手印。高知府要查,尽管查。” 册子摊开来,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目。高瀚文低头扫了两眼,每一行都写得工工整整,后面跟着红色的指印。 他把册子合上了。 “海知县,本府不是说这粮食用错了地方。本府说的是程序——” 海瑞的手掌拍在桌上。 不重,但清脆。正堂里的回音在梁柱间转了一圈。 “程序。” 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碎。 “高知府,你跟我讲程序。好,我跟你讲程序。按程序,淳安今年的赈灾粮应该由户部下拨。折子递上去了吗?递了。户部批了吗?没批。严阁老压着,四个字——从长计议。” 他竖起四根手指。 “从长计议。从多长?从淳安死完人那么长?等程序走完,棺材板都烂了。” 高瀚文的脸热了。 他不是没想过这些。从杭州赶来的路上,轿子里闷热,他反复琢磨过这件事的每一面。赵宁违制,这是事实。但赵宁救了人,这也是事实。 ——可他是杭州知府。杨金水让他来查,他不查,怎么交差? 海瑞好像看穿了他这点心思。 “高知府,你从杭州跑来淳安,是替沈一石要粮,还是替别人来寻赵大人的毛病?” 这话扎在了要害上。 高瀚文的呼吸停了半拍。替沈一石?沈一石自己都没来讨,他讨什么?替别人?他能替谁?杨金水? “你替谁来的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海瑞又坐下了,两手交叠搁在桌面上。 “但我告诉你,赵大人在淳安做的事,我海瑞看在眼里。这个人不睡觉、不要命地泡在田里,为的不是自己的官帽。你要参他违制,你参。你要告他私借官粮,你告。折子递上去,内阁看了,严阁老看了,皇上看了——”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。 “他们得掂量掂量,淳安的百姓答不答应。” 正堂里安静了。 门外的日光已经偏到了墙根底下,有蝉在远处叫,一声一声,又急又躁。 高瀚文坐在椅子上,一句话没说。 ——参赵宁违制?参了又怎样?赵宁拿三万石粮食救了一县的人命,他高瀚文拿一张借据要把人钉在违制的桩子上。折子递上去,不管谁看了,他高瀚文都是那个不干正事专挑刺的酷吏。 杨金水想要的不是这个结果。 杨金水要的是赵宁贪墨、赵宁中饱私囊、赵宁把沈一石的粮食倒手卖了——可偏偏一分都没进赵宁的口袋。 这趟差事,查到底是个干净的。 高瀚文站起来了。 袍角在椅面上带起一点灰,他这回也没拍。 “海知县——” 海瑞抬头看他。那张瘦削的脸上没有得意,没有嘲讽,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。 高瀚文张了张嘴,原本想说的一段话又咽回去了。末了只挤出来三个字。 “告辞了。” 他转身往外走。 第(2/3)页